三四年前，河南济源的数学老师崔新勇有了点积蓄，觉得院线电影梦不再遥远。他写了剧本，投资约300万元拍电影，其中有近一百万借款和贷款。今年9月，他担任制片人、编剧的青春电影《我们好像在哪见过》在全国上映，累计票房2.9万元。
消息很快登上新闻热搜，网上大多是质疑声。有人说，一个有妻子、两个孩子、房贷车贷的中年人，贷款跨界拍电影，是把个人梦想的风险转嫁给了家庭；也有人从海报、预告片和新人演员判断，“像学生毕业作品”。还有人调侃，“省点钱干点正事吧”“2万多票房，够买个好点的电动车”。一共40多条的豆瓣影评里，也有网友写下了：“平淡的叙事里藏着少年人独有的真诚。”
崔新勇在电影的拍摄现场
在崔新勇的讲述里，这个项目有理性、周详的安排。剧本磨了两三年，找来有院线片经验的导演，也会考虑拍摄成本和题材安全，从开机、剪辑到送审、上映，他为每一步做好了规划。用了一年时间，这些计划都实现了。到了最后一步，他认为“这个故事，应该属于前20%吧”，却没有等来观众。
以下是崔新勇的讲述。
文 ｜ 姜婉茹
编辑 ｜王之言
“今年不做，明年也会做”
电影上映后，我时刻盯着手机，刷新排片动态和票房数据，排片不多，上座率也不行。就一直刷新，看有没有好转的迹象（注：上映首日排片占比0.28%，票房0.84万，第二日排片占比0.14%，票房0.29万）。
三天后，感觉彻底没希望了。半夜会醒，早晨五六点就睡不着了。早餐就冲点豆浆，只想吃流食，硬的东西吃不下。整个人焦虑内耗，也没有什么排遣方式，一个月瘦了至少10斤。
为了拍这部电影，我把做教培近20年攒下的一两百万都投了进去，还有近一百万借款和贷款。这是挺大的一个教训，从经济角度讲，确实很后悔，负债了，现在压力很大。但这件事本身做成了，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，老实说，我不后悔。
我喜欢电影已经20年了，每周都要去电影院看一两场，睡前没事也会在手机上看一部，这是生活里最大的爱好。平时我个性坚强，有事自己扛着，掉眼泪一般都是在电影院里。
第一次进影院还是2006年，我在郑州读大专，当时是周杰伦的粉丝，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上映，就去买票支持。大银幕光影、声效震撼，慢慢就喜欢上这种氛围，每周一个人往电影院跑，花两个小时，沉浸地去体验一个故事。起初喜欢视觉冲击力强的，武侠、战争、动作片，看多了也疲惫。我开始被故事本身打动，特别喜欢悬疑片，像被一个钩子勾住，去往后探索，层层解密。
想拍自己的院线电影，是三十多岁有的念头。没有哪件事突然激发我，主要电影看得多了，就会想，哪一天能把自己写的剧情拍出来，放到院线上。我也觉得，自己有一点艺术天分，大学选上了校艺术团的团长，甚至想过当歌手，去参加过野比赛。我没想过用电影证明自己多厉害，或者要成为什么著名编剧、导演。能把它实现，这辈子就无憾了，也没什么别的梦想了。
最早也觉得遥远，三四年前，做教培有了一点积蓄，感觉能触碰到了。拍电影比当歌手容易得多——高音顶不上去，还当什么歌手？但只要有资金，再有个剧本，找到团队，按操作流程来就能完成一部电影。我是个行动派，做事干脆利落，不喜欢往后拖。我马上开始行动，成不成再说，先把本子写好。
每天散步一小时，我边走边想故事，有了灵感，就记在手机上。看了别人的电影，觉得故事好，也去琢磨能不能延伸一下，变成另一个故事。我没专门学编剧，主要还是电影看得多，网上的剧本研究过一点，看了这么多年，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嘛。
我很喜欢《消失的她》，受到了它的启发。剧本逐渐有了雏形，故事前半部分，是一个女生帮同桌追男生，看起来像青春爱情片；后面是悬疑反转，一层层揭开，前面的事并不是观众以为的那样。做教育这么多年，我对校园有点情怀，对人在低谷里怎么成长，也有自己的想法，想放进故事里。
悬疑不能有漏洞。前面埋的扣，后面要解开，时间得对上，人物的行动要前后呼应。这个剧本不断地磨，改了至少十来版，每天都在想创意好不好，来灵感了就改一改，从最初六七万字删到了三万多。
剧本会给家人看一看，主要是自己改，担心剧情泄露。身边很多人，我连要拍电影都没告诉，亲友都会希望稳定一点，不要冒险。我也怕一旦失败，无颜面对。我判断故事好不好，主要还是看能不能打动自己，能让人共情的，就是好故事。
妻子看过，觉得故事还可以，但认可故事，不代表她支持我拍电影。她觉得风险太大，还有房贷和车贷，要养两个孩子，跟我吵了好几次，我很固执，坚持要做。她看到我每天下了班就在琢磨灵感、写剧本，最后也不能算同意了，只是迫于无奈，拗不过我。最坏的情况我们也聊过，就是挣钱还债。
故事打磨了两三年，我对它有了信心，感觉时机成熟，去年才启动这个项目。
我知道市场上的数据，大约八成院线电影都赔钱。当时想的是，好故事应该有市场，这个故事，应该属于前20%吧。少赔一点，我也能接受。
我一开始做预算，就知道积蓄不够，需要贷款。很多项目都是做到一半，发现预算不够，就烂尾了，一分钱都收不回来。我也去了解过融资和众筹，新人很难拿到投资，谈一两年，都不一定能成。最后决定贷款，最简单，也最省事，靠人不如靠己。
我也想早点实现这个梦，早点看见结果。这个事，今年不做，明年也会做；明年不做，后年还会做。总之要尝试，否则心里有块石头。
一路绿灯
去年10月，开机仪式在信阳的一所学校里办的，在当地算比较隆重的文化活动。现场来了好多人，我作为制片人和编剧站上台，下面有学生、学校和当地的领导，还有媒体和观众，几台摄像机。
我没有在这么隆重的场合讲过话。活动上了当地的电视新闻，挺梦幻的。
导演是朋友介绍的，拍过院线片，有自己的团队。他也是河南人，在信阳上的大学，能协调当地的学校和场地。我最怕项目烂尾，优先考虑的是，他能把项目做成。
导演认识圈里的人，所以拍摄筹备都是他去找的人，在开机前一个月内把剧组五十多号人凑齐了。导演组、制片组、美术、摄影、录音、车辆、后勤，有的部门三五个人，有的十来个人。有人没档期，得去协调，同时还要谈好十几个场地。
开机仪式第二天一大早，去公园拍第一场戏，是男女主角在路边聊天。几个主演是学表演的新人，刚开始有点紧张，后面慢慢放松了。我第一次待在电影片场，拍的又是自己的电影，看什么都新奇。有的戏是固定镜头，有的要用到三轮车，把机器放上去，拉着走；还有的场景，要用上斯坦尼康（摄影机稳定器）。
在现场，导演就是中心，坐在监视器后面，叫到哪个部门，哪个部门马上动。哪儿有问题他都要去指挥，演员的表演他要纠正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过来围观，也得喊制片组去提醒，别进镜头穿帮。
也出过小状况，有一场戏，道具奶茶用完了，没准备第二份，只好到附近再买，耽误了十来分钟。另一场戏是雨戏，用洒水车下雨。那天气温只有十几度，两个女演员穿着连衣裙，在雨里拍了两三个小时，后来其中一个感冒了。
我负责监制，主要看拍出来的东西，跟本子是不是一致。如果不是我要的效果，我就提出来，导演给补个镜头，多留点素材备用。出现过演员、导演意见不一致的情况，都是为了创作，我就两边疏通一下。我是编剧、制片人，钱也是我出，我出面，大家还是听的。海报上有很多其他单位，提供了场地，赞助过饮料，或者挂个名。
拍摄时间很紧迫，每天都有任务，要拍完5-8场戏，必须完成才能休息。一般六七点起床，吃点东西，往现场赶，八点左右机器就要架好。晚上七八点收工都算早的，最晚我记得拍到凌晨一点。
一天的成本，大概在6-8万。包括每个人的工资、设备租金，五十多个人住酒店的钱，每人大约一天100。光每天吃饭每人就大约40元，早餐10元，午饭、晚饭十几元，再买点水果，杂七杂八的，全是钱。积蓄是一点点挣来的，看着账单心里心疼。
但当时感觉，拍电影应该要花这么多钱，太小的成本怕做不出来，怕制作不精良。
一共拍了18天。杀青那天，最后一个镜头是两个女主角在校园的对话，然后大家拍了个视频，拉横幅，齐声说：杀青大吉，票房大卖！那天很开心，拍摄期间总担心出意外，担心资金链断裂。杀青就代表拍摄阶段安全过关，梦想算是完成了一半。
第二天剧组就各奔东西了，后续的流程都是我来操作。要在一年以内上映，是我一开始就定下的目标。几月拍，什么时候出初剪、精剪，什么时候送审，每一步需要多长时间，都做了详细的计划。
审查要是打回来修改，又会耽误时间，我前期就考虑到了——听说惊悚片以小博大的机会高，但我还是选了安全的校园青春题材，而且可以省不少场地置景的费用。还有一层考虑是，年轻人和女性是重要的观众群体。
跑流程不算什么难事，注册公司、备案、送审这些事，网上都写得很清楚。比如注册公司，我以前开培训机构时都做过一遍。步骤多也不怕，可能是以前做教培创业的经验，给了我一定自信，只要自己能解决的，通过努力可以实现的，都不算问题。
拍摄期间，跟组的剪辑已经做了粗剪。为了节省时间，我在手机上用剪映又把片子精简了一遍，把该删的删掉，将近两个小时的内容，我大概剪了一个星期。然后交给后期公司，让他们按照我的那版，再用专业设备剪。
剪完赶紧送内容审查，送完又要审龙标，拿到龙标后再做最终发行版后期。隔一段时间就要看看后期哪里有问题，不断地调，然后送技术审查。虽然这里面很多是导演的工作，但它是我自己的片子，就多操心了一些。
去年8月公示立项备案，10月10日开机，10月28日杀青，审查一次就过了，今年3月拿到龙标，夏天拿到了公映许可证，一路绿灯。每走完一个环节，心里就落下一块石头。
每个节点，跟我预想的时间都差不多，我计划的事，基本都做到了。
“被电影伤透了”
在我看来，项目就两步，第一步把电影做出来，第二步把它卖出去。拿完公映许可证，我觉得这个产品合格了。就会开始去想，票房怎么样，又期待，又担心。
约300万投资，前期筹备、拍摄、后期各占三分之一。到了宣发就没留多少，除了拷贝等必要费用，只留了几万块。我的宣发方案是最省钱的一种——参考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，它是先在当地（注：汕头、揭阳、潮州等地）做点映，口碑起来了，票房跟着上来了，再往全国推。我也走的这个路子，先在拍摄地信阳办首映，简单投流，做本地宣传，然后在河南提前20天点映，积累票房和口碑，全国上映就能有个不错的开局。
首映式观众是自己找来的，请了媒体和领导，主要是想给媒体提供素材，再往外宣传。我看到有观众不停抹眼泪，能打动人的地方，可能有七八处。
没想到真正到了观众买票点映的阶段，排片少，上座率也不行。片子没有明星，影院不是很支持。点映做得很失败，后面的路也没走通。
我没有备用方案，也没钱再换方向投流宣传了。想再贷款也贷不出来，我更怕贷得越多，赔得越多，就自己发发抖音。等到全国上映时，几乎没什么热度，直接就上了，基本上算是“裸发”。
原本想着票房能到500万以上，就非常不错。票房两三百万我也能接受，300万到手里可能有100多万，至少能把贷款还上。结果累计票房只有2万多。
前期拍摄很少有人能一起聊市场，导演对故事比较认可，但对市场未必有准确的预判。拍摄时，剧组成员都在做自己的工作，研究怎么拍，也不会提投资风险。
拿到龙标后，我才给业内的人看了片子。他们说，这种题材没明星很难做，还是有风险。现在回头看，还是应该考虑回报更稳定的惊悚片；宣发要提前跟专业公司沟通好，签好协议；127分钟可能也有点长，片长会影响排片……但这些只能是失败之后的教训。我花了太多心思想把故事拍好，首先保证电影不烂尾，这个能靠努力实现，但怎么让大家进电影院，是无能为力的，现在看来确实需要更多的成本投入和更专业的操作。
电影里有一句台词，女主激励闺蜜参加比赛时说：“竞技比赛的第一名永远只有一个，那其他人就没有价值了吗？”我认同这个价值观，参加比赛的勇气值得鼓励和褒奖。
现在回望，自己写的本子，自己跑通全部的流程，拍出来的效果也是我想要的，做成了想做的事。我也算上场了，圆了梦，这辈子做了一件疯狂的事。
只是代价太大了。我在河南济源，小县城工资不高，大概要花5-10年还债。我重新去别人的教培机构应聘，刚入职，工作很熟悉了，就是全力配合，服从安排。平时下午开始工作到晚上9点，上午的时间准备搞点副业。每天把事情排满，一忙起来，也就忘记了烦恼。
我在大专学的是微生物技术，毕业后不想进发酵厂、啤酒厂，考虑到教培门槛低，投资小，就入了行。先是给别人上班，后来自己办培训班，从辅导作业的小班开始做，也做过一对一。有了经验和积蓄，又再做大一点，扩展过分校，在教育行业里折腾了一二十年，整体比较顺。过去一年，我主要的精力都在电影上，前前后后地忙，教培机构都不再做了。重新做还需要再投资，创业没资金，风险也更大，没信心了，还是求稳，找个工作。
妻子很伤心。我们结婚十年了，以前主要是我一个人挣钱，她会在开培训班时帮帮忙，主要带孩子、做家务。现在我们俩必须都去挣钱了。她找了个工作，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做手工活，每天十个小时，手不能停。
我们有两个孩子，大的九岁，小的两岁。大孩子知道我拍电影，也知道家里欠债了，但小孩没概念，还是无忧无虑的。父母跟我们一起住，当初也是反对，现在没什么怨言。他们年纪大，也没有太多办法，就帮衬着看孩子、做饭。
我投资300万票房2万的新闻上了热搜，但没转化成票房。大家看了预告片、画质，就说低端普通，肯定是烂片。还有人说数学老师不务正业，很多人都在骂。大部分人没有看过片子就在评判，发酵的都是故事外的东西。小成本，制作肯定不是那么精良，我觉得制作还算合格，故事应该能打个8分。但我已经没精力，也没心思去澄清了。
原本还想着，如果第一部片子不赔或者挣了钱，后面就不做教培了，有机会自己当导演，自编自导。现在手里还有七八个本子，应该已经没机会实现了。感觉像做了一个梦，现在梦醒了，就想回归家庭，回归普通平凡，回归正常的生活轨道。再折腾，恐怕就翻不了身。
那些剧本、海报，都存在网盘里，不会去打开看。我已经被电影伤透了，不会再进电影院了。
【来源：极昼，铿锵电影编辑/明月】